财新传媒
位置:博客 > 心路独舞 > 【留学故事系列】幸福咫尺,你却始终万里

【留学故事系列】幸福咫尺,你却始终万里

那一年美国的冬天很长,也特别冷。虽是三月初了,枝头的迎春已开始焦灼地吐出金黄的蕊,但料峭的寒风依旧裹挟着一场又一场的雪,把自然渲染成了一个爱恨交织、欲罢不能的世界。这样的气候,按理说不适宜旅行,但出乎预料的是,刚到美国来不久的你居然和传说中的阿童一起,跨越几个州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最后一次见你,是我来美国之前的告别,算起来也有几年不见了。在大学的时候,你我同系同级,在那个著名的理工大学里女生凤毛麟角,所以我们混得很熟。相反,阿童高我们几级,出国前我并没有直接接触过,只有些零星和模糊的印象而已。就在我离开后不久,他的名字和早婚的你却连在了一起,经过我们共同熟悉的人们的口舌传出了无数个粉色的版本,吵得沸沸扬扬,即使人在国外,我的耳朵也没有被幸免。
 
记忆里,你的身上并存着一些矛盾的东西,比如你来自以身材高大著称的东北,却小巧玲珑的好似江南的女子;你说话轻声细语,温柔的可以融化掉任何人,但是你的脾气却倔强得惊人,认准的事情即使是错的却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与表面的矛盾一致的是,你常作出一些意料之外的举动,置身于女子以自强闻名遐迩的学校,你却没毕业就走通后门和北京人结婚以达到毕业分配留京的目的,但若这还只是让同学们有点惊讶的话,那么留北京后,你一边着手甩掉丈夫、一边和已拿到美国大学奖学金的阿童暗度陈仓好能陪读出国的举动已让周围的人彻底无法接受了。
 
我早已经忘了是在哪里看到的这句话了,说的是现代人的感情多是三心二意、充满了功利,我虽并不完全赞同,但看见眼前的你我还是忍不住哑然失笑了。你总能在自己和想要达到的目标之间找到一个捷径,哪怕感情是手段,虽然我并不赞成你的出位,但内心深处我仍有几丝佩服你思维的自由,尤其你的敢做敢为,在那个时代的中国,一个小小的弱女子,居然可以把理性和感性这样冷静地区分开来,毕竟是极少见的。
 
可能是我的微笑,无意间流露出了某种自上而下的审视吧,此时的你正躺在地毯上,把双手抱在脑后作枕头:“女人的好光景能有几年?死捧着英文苦读的话,能像你这样成功出国的也是少数,可我才不会这么傻,我宁愿用最好的年华作赌注,把命运控制在更有把握的轨道上。”你的开场白非常直率,大出我的意料,以致我半天想不出合适的回答。
 
我从来不以为选择靠自己的勤奋来美国是很傻的一条路,内心深处我很明白,这个过程会让我更有准备地应付在美国的学习和生活,但是,事到如今再和你辩论这些又有什么意义?我忍着没说出来的是:就算你一直精明过人,但却不可以把别人当傻子,如今的社会谁以为别人傻,谁其实往往会被证明是最傻的。
 
“我也想不必靠自己苦读就能找到出路,也做梦都希望傍上一个英俊多金的男人,到南美度假,喝红酒,吃龙虾,白天在甲板上晒太阳,晚上在月光下起舞,可我凭什么拴得住他?难道只是美色?长江后浪推前浪,以色娱人,又岂能长久?”我的口气隐隐着锋芒,不自觉中,空气中已经有了暗暗过招的味道。
 
阿童适时地切了一盘水果,拿到我们面前,他这一反客为主,无意中化解我们之间紧张的气氛。一身素衣的阿童看上去真是一表人才,和小巧秀气的你很般配,若真要去挑剔的话,我只能说他看起来有点单纯,我一直以为男人最动人的魅力来自阅历和沧桑,但这些阿童似乎都不具备,也许这正是你可以驾驭他的原因吧。
 
以后的联系若即若离,和多数在国外的同学一样,偶尔在年节的时候收到问候的邮件。再见到你是几年后,我到你们所在的城市出差,按时间推算你快博士毕业了,以你一贯对命运的掌控和对美国的喜欢,跟下来会是找工作、办绿卡、买房子、生孩子,落地生根,安居乐业,志得意满。可坐在我对面的你却身体憔悴消瘦,脸色苍白如纸,神情委婉哀怨,和我想象中的有天壤之别,让我难以置信。
 
“一直以为自己才是主宰命运的高手,到了今天才明白我不过是一只华丽的木偶,演尽了世间所有的繁华之后才发现身后有无数的丝线,时刻牵动着我的是我斗不过的命运。”你的声音中有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放弃和绝望。
 
瞬间,我悚然,各种猜测开始在我的思绪中飞速竞走,却没有头绪,只好口不择言地安慰道:“我一直以为你刀枪不入呢,原来不堪一击。我们第一代移民会遇到很多难以预测的困难的,但却无处求援,唯一的办法是见招拆招,打起精神吧,你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一丝苦笑开始在你的嘴角蔓延开来,“往后的日子,哪里还会有往后的日子!”一直沉默的阿童,此时轻轻地握住了你的手,明显地对我使着眼色,我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同时也领会了你们的不愿细说,但显然你们感情依旧深厚,虽满腹疑问,但我依旧乐观地认为,只要有爱的支撑,你的路至少不会崎岖得走不下去。
 
可我错了,两个月后,你死于原本不会致命的一种癌症。
 
那天的葬礼在一个很小的教堂里举行,同学们都散落在世界各地,而且都忙,来的人极少,冷冷清清的,猜想这些年,你的特立独行和一无反顾,免不了也忽视或伤害了身边的友情。你躺在硕大的棺材里,显得那么小,让人心酸的年轻,好似正在熟睡,我的心狠狠地疼了起来。在这个世界里,有些人注定是主人,有些人却永远是配角,其实无论命运给你的是什么,只要学会满足都可以过得踏踏实实的。最可怜的是像你这样,忽视了身体的很多信号,忽略了几年前医生便告诫你需进一步检查的忠告,只顾一味向前,拼了命也要出头,结果却是在即将收获的时候戛然而止,生命已不肯给你任何机会了。
 
突然想起了这句话,荒凉总在眼前,却不常被人看在眼里。繁华三千,虚幻如梦,因为繁华,我们追逐功名利禄,追逐着天长地久,追逐着有生之年可以给世界留下点什么,却不知许多时候我们都在梦里看花,就像夸父逐日,可以是一种精神,也可以是一种虚幻,只是许多人始终没有看透而已。
 
默默地注视着你,我禁不住浮想联翩,不自觉中,我伸出手紧紧地攥住阿童的,眼里满是安慰。你的好强和喜欢操纵,还有你短暂一生的大起大落,对单纯的阿童究竟是怎样的阴影和冲击,我只有任凭想象,可出乎意料的是,阿童好像一眼看透了我,“我们一起渡过了不错的几年,虽然不易,虽然走得突然,但不能说是不幸,至少在那些年中我们互相陪伴,活得充满希望,很有奔头。”
 
我惊讶地抬起头,不相信地盯着阿童那清澈的眼睛,其中正透着一种过去我没有留意过的隐忍,我突然明白了,阿童不是简单的单纯,他一直是一个知足的人,懂得退一步,于是自身快乐,这些年来也让不知足的你一起快乐。其实,一个人的幸福来自对自己心灵的底色的了解,并因此找到内在的平和与满足,就像阿童此刻的平静和感恩,如同明月悬挂在神秘的夜空,耀眼不过是幻觉,只有那一份圣洁才是内心攀爬的皈依。
 
你的追逐,辗转颠沛,一程又一程。
你的执迷,风雨无阻,日夜兼程。
你的灵魂,宁起伏飘零,却不堪静止。
但实际上,人生中极其难得的一种幸福,一直在你手边,垂手可得。
只可惜,你与它原本咫尺,却始终万里。
推荐 10